365 辨圖

-

第三百六十二章辨圖

“那就好。”長生點點頭:“今日可有什麽安排?”

師清漪心裏慶幸她總算換了話題,說:“待會吃完早飯,就得去墨硯齋,估計一天都會在那裏。”

“墨硯齋。”長生停下吃早餐的動作,黑珍珠的眼睛亮起光澤,顯然是十分嚮往:“我也要去。”

師清漪微笑道:“當然會帶你去了,先乖乖吃好早餐。”

等都吃好了,洛神起身去收拾廚房,師清漪暫時冇什麽事做了,就把今天要送去墨硯齋的東西準備了下,包括龍玉匣和筆記本電腦。洛神一大早就起來看資料,其中很多都是古代那些冷僻到極點的地圖測繪,各個時期的都有,單獨建了個檔案夾。她和師清漪接觸的都是和古董有關的工作,自有一套蒐集這種古籍資料的辦法,為了方便查詢,師清漪甚至還調用了所在大學考古係的內部資料庫,可以查到很多外麵根本看不到的珍稀記載。

出門的時候外麵下起了淅瀝小雨,到處是水霧朦朧的,本來天氣一天天暖起來了,現在下了雨,還是略有些清冷涼意。

路上堵了會車,到達墨硯齋的時候將近九點。

停好車,師清漪去開門,老楊近期都在休假,主要是陳棟在看店,不過師清漪今天給陳棟放了假,這樣她們在店裏也能更方便一點。

長生抬頭望向招牌上“墨硯齋”那三個毛筆題字,盯著看了很久。

她輕輕道:“最喜歡阿瑾寫的招牌了。”

洛神也靜靜覷著看招牌的長生,又看了師清漪一眼,一言不發,眼神卻是無比柔軟的。

師清漪當然也聽見了,其實她根本冇有和長生提過這招牌上的字是她寫的,但長生就是一眼看出來了,還很懷唸的樣子。她長睫輕垂了下,把門打開了,也冇說什麽,似乎心裏什麽都玲瓏通透的模樣,唇邊掛著一抹笑,而四周彌散的雨霧讓這笑意更溫柔迷濛了。

洛神側過臉來,師清漪與她四目相接,彼此冇有言語,卻好像彼此都明白。

進去前師清漪看了下對門千芊的茶餐廳,門開著,千芊卻不在,問過店裏的一個員工才知道千芊采購新食材去了,還冇回來。不過師清漪見那個員工臉色好像有點怪怪的,又旁敲側擊地問了他幾句,這才知道原來是千芊早上過來的時候,就跟換了個人似的,臉色沉沉的,不怎麽愛搭理人,渾身低氣壓,嚇得這個員工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“老闆娘以前對我們特別和氣,我從冇見過她這樣子。”那個員工知道師清漪是老闆娘的朋友,難免多閒聊了幾句:“說實話,我真有點被嚇到了。師小姐,是老闆娘她這幾天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?”

廚房的一個幫廚端著籃子走出來,插了句話:“其實老闆娘以前也有過這樣心情不好的時候,但是基本都是晚上,老闆娘有時候晚上容易不開心。你是上白班的,來上班的時間又不長,所以不知道。習慣了就好。”

員工說:“是這樣嗎?那老闆娘為什麽晚上容易不開心?”

“這就不清楚了。”那個幫廚聳聳肩,走開去擇菜。

聽這倆人對話,師清漪清楚那個員工見到的肯定不是千芊,而是千陌。

她總覺得最近千陌出來的次數有點多了。

尤其是過去千芊都控製得很好,偶爾隻在晚上放千陌出來透透氣,但是今天早上已經是屬於白天的時間段,這個時間段千芊通常都會接觸到比晚上要多得多的人,千陌這種性格又不太喜歡和別人接觸,不知道千芊為什麽會這樣做。

眼下還有正事要做,師清漪隻是多留心了一下,倒也冇有再就此繼續耽擱時間。

三個人回到墨硯齋,把門從裏頭鎖了,進到最裏麵的古玩處理室。

處理室裏擺了許多價值不菲的古玩,師清漪好整理,這些珍寶被她分類擺放得井井有條,冇有處理完的和已經處理好的都仔細做了批註記錄。室內古意盎然,除了一些傳統工具,又有一些現代化的處理設備,這種古典與科技相結合,勾起了長生的興趣,她背著雙手在處理室裏左看看,又瞧瞧,有些儀器她都不懂使用,有點想去摸一下,又生怕摸壞了,隻好盯著看了又看。

師清漪見她背著手看古董的時候像個老學究,看那些高科技儀器的時候又像個冇見過大世麵的小孩子,不由想笑。

“她喜歡。”洛神站在工作台前打開龍玉匣子,展平地圖絹帛,溫言道:“隨她去。”

師清漪笑著點點頭,隻覺得這樣的生活有種愜意的小幸福。

要是能一直這樣,多好。

洛神道:“清漪你準備一下,妥當之後我們便可以將其分離了。”

“嗯。”師清漪去了工作台另一邊忙活。

古時候的書畫不管是畫在絹帛上,還是宣紙上,都會經過裝裱這個程式,以便可以長期儲存。有裝裱,自然就有揭裱,很多古書畫流傳到現世之後,因為儲存不當或多或少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損毀,文物工作者們必須花費大量的心血對這種古書畫進行揭裱,處理之後再重新裝裱。

而揭裱裏就有畫層分離這一個步驟。

古書畫的某些宣紙本身就有很多層,有的甚至有十多層,技術嫻熟的揭裱手藝人每一層都可以完美地分離出來,每一張都可以成為獨立的一張紙。正因為這樣,有些喜歡研究新技巧的書畫家研究出了一種“千層書畫”的畫法,就是看著是一層,實際上經過畫層分離之後,可以得到多張書畫。唐朝有個畫師神乎其技,一連畫了二十九層,每一層都是一副不同的圖,完整地敘述了一個故事,再經過裝裱疊為一張,流傳下來。

不懂門道的人隻知道看最上麵那層圖,直到後世懂行的人揭裱分離之後發現那人的作品全貌,大為驚奇。那張圖看著其實也和尋常的宣紙厚度冇有很大的區別,可想分離的每一張紙都是異常的薄,誰也不知道那個畫師是怎麽畫上去的,又是怎麽裝裱疊為一體,一下子成為無價之寶。

絹帛和紙一樣,若用作書畫等領域,也需要裝裱和揭裱。

昨天晚上師清漪研究了一下那張絹帛地圖,發現它的厚度有點蹊蹺,仔細觀察之後感覺這張圖也是多層的,待會進行分離之後,應該可以得到更一步的線索。

師清漪分別給雨霖婞和千芊都發了簡訊,把這事說了一下,不過還冇有得到迴應,估計那兩人都在忙。

師清漪隻得朝長生招了招手:“長生,來。”

長生走過來,師清漪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:“我和洛神待會要做地圖分離,需要專注,雨霖婞和千芊可能會打電話過來,你幫我接一下,讓她們得空的時候直接到墨硯齋來,你給她們開門。”

長生聽從師清漪的囑咐,認真地點頭。

“在這待著是不是有點無聊?”師清漪問她。

“不曾有。”長生道:“此處甚好。我還可以與它玩耍。”

她說著,拿出了師清漪前陣子給她買的新手機。

長生對現代的東西都很好奇,對手機更是愛不釋手,冇事的時候就喜歡搗鼓搗鼓,除了基本的撥打電話等功能,現在她已經能夠比較熟練地拿手機上網還有拍照了,雨霖婞閒得冇事乾還給她下了個射擊類手遊試玩,不知道是不是她擅長弓箭的緣故,準頭高,反應快,雨霖婞自吹射擊之王,卻被第一次玩的長生碾壓,丟人丟到祖宗那,差點氣炸了。

可長生看著就是一副純善可人的模樣,乖得不行,雨霖婞對著她這樣一張人畜無害的漂亮臉蛋疼都來不及,又怎麽氣得起來,隻能對著遊戲生氣,果斷把那個手遊卸載了。

師清漪和洛神一向都很寵長生,師清漪笑了笑:“那你好好和它玩,不要忘了等電話。”

“那它,我也可以玩麽?”長生指指師清漪的手機,征求同意。

“可以,隨便看,隨便玩。”師清漪坦蕩道:“我這裏麵對你冇什麽。”

長生是她的家人,她很放心。

說完師清漪戴上手套,做最後的一些準備,長生站在她旁邊翻看她的手機。

翻看了一會,長生道:“阿瑾,你相冊裏阿洛的這些照片,是偷拍的麽?她都冇看鏡頭。”

師清漪和長生站在工作台這邊,而洛神就在工作台對麵,聽到這話,她手下動作停住了。

師清漪:“”

洛神頓了頓,並冇有抬頭,繼續專心做事。

師清漪趕緊將長生拉到一旁,把手機拿了回來。

她很少有拍照的習慣,相冊裏的確基本都是洛神的照片,而且大多還是趁洛神不注意的時候拍的。從洛神出了落雁山古墓到她家開始,那麽長的時間裏,她陸陸續續拍了一些照片,冇辦法,洛神實在太好看了,而人有時候難免會湧起一種想要記錄和封存美麗的悸動。

有一次洛神在看書,陽光煦暖,師清漪看著她低頭時靜雅的背影,忍不住就在後麵悄悄拍了一張,而那時候,她還在自以為單相思的暗戀中糾結著。

“你從哪裏學來的偷拍這個詞?”師清漪低聲教育長生:“這怎麽能叫偷拍呢?這叫抓拍。”

“抓拍?”長生連連接觸拍照這個詞都還不算久,聽師清漪一說,喃喃著重複了一遍。

“因為是抓拍,所以很多時候她纔沒有看鏡頭的。”師清漪一邊解釋,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給手機相冊設置了加密。

如果冇記錯的話,裏麵好像還有洛神洗完澡穿著浴衣出來時候的照片,勾人得不行,也是她“抓拍”的。

絕對不能被除她以外的人看到。

加完密,師清漪把手機重新遞給長生,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
長生髮現之前的相冊冇辦法再看了,她聰明乖巧,也就不再看,轉而看別的。

接下來準備工作進行得差不多,師清漪和洛神開始全神貫注地進行地圖分離。

絹帛本來就軟薄,如果幾層絹帛經過特殊工藝疊加成為一層,分離過程會非常複雜,需要經過很多道工序,花費大量的時間。兩人冇有停歇地忙到快中午時分,終於將這份絹帛拆成了三份。

最上層就是和照片裏尹青的複刻版地圖一樣的那份,標注了五溪苗蠻,也就是鳳凰。

第二層和第三層分離出來的時候是空白的。

可既然都能分離出來,那就不可能是空白的,否則製作時多此一舉,冇必要。可能是通過特殊工藝將上麵畫的東西隱藏了,師清漪在那琢磨顯色的方法,要將古代字畫顯色的方法很多,有的需要使用一些溶液試劑浸泡,這些溶液或呈酸性,或呈堿性,很可能會損傷絹帛本身的材質,不敢貿然嚐試。

洛神道:“古早時期多以熱顯法繪製,以作遮掩。使用特定的顏料或墨水,書寫繪製之後過段時間會自行隱去,待加熱後又再顯現,熱度過後,又會隱去,適宜後期反覆查閱和書寫,且不會損毀地圖本身。製圖人既然如此費儘心思,可想對此地圖應當很是看重,期望有朝一日可藉助此圖找尋什麽,想來不會使用那般溶液顯色的法子來傷及地圖。”

“那就先用熱顯法來試試。”

處理室裏有一個可調控溫度的調溫箱,就是拿來鑒定用熱顯法繪製或者書寫的那些紙張或絹帛的。古代如果要鑒別熱顯法,通常都是拿來放在火上烤,但是這樣對溫度把控比較困難,有些可能明明用了熱顯法繪製,結果因為烤火時溫度過高,冇有達到可行的顯色溫度,結果導致顯色失敗。而調溫箱的溫度是緩緩升高的,總會到達一個合適的顯色溫度,而且一旦發生顯色變化,將會更為直觀。

師清漪把絹帛分離出來的第二層放進調溫箱裏平鋪好,調溫箱一麵是透明玻璃的,方便觀察。

為了防止遺漏什麽,師清漪還謹慎地在那麵玻璃前架設了一台攝影機,全程跟蹤記錄恒溫箱裏可能的顯色變化。

又迎來長久且枯燥的等待,師清漪和洛神坐在一旁,邊看邊等。

這時候已經過了中午,過了一會,長生接了個電話,走了出去,等回來的時候,第一個風風火火衝進來的反而是雨霖婞,長生和千芊緊隨其後。

原本因等待而寂靜的處理室頓時熱鬨了起來。

雨霖婞一手拎了一袋疊起來的保溫盒,邊走另外一隻手邊擦身上沾染的水汽,抱怨道:“早上還是濛濛細雨呢,突然下這麽大,什麽鬼天氣喂,你們倆杵在這一動不動做什麽呢,過來吃午飯了。”

千芊笑道:“知道你們今天可能冇空吃飯,從我店裏做了些菜帶過來,剛做的,趁熱過來吃。”

看來千陌已經回去沉睡了。

“辛苦你們。”師清漪站起來招呼,瞥了一眼千芊,想起早上茶餐廳那兩個員工的話,她冇有問什麽,隻是朝千芊回了個笑意。

幾個人弄了張桌子擺在調溫箱旁邊,聚在一起用餐,同時也方便隨時觀測調溫箱裏的變化。

雨霖婞來之前聽長生在電話裏說了個大概,她一邊吃一邊說:“師師,你們怎麽發現這個秘密的?居然還能發現同樣的原件地圖,這種運氣我怎麽就撞不上呢。”

師清漪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,臉頰有點燙,繃著臉說:“這件事說來話長。”

“那就長話短說啊。”雨霖婞夾了一筷子菜放在碗裏,純屬好奇催促她。

師清漪:“”

師清漪有點尷尬,道:“這件事說起來很複雜。”

千芊自然也免不了好奇,笑眯眯道:“那就簡單說啊。”

師清漪:“”

都是那樣。

我怎麽說?

“好了。”洛神擱下碗筷。

“什麽好了?”雨霖婞看過來。

“地圖顯色了。”洛神淡淡說完,起身去開調溫箱。

師清漪如臨大赦,趕緊也跟過去,洛神輕飄飄瞥了她一眼,這一對視,師清漪耳根通紅,低了下頭,剛好看見調溫箱裏的地圖。雖然地圖是顯色了冇錯,但是顯然還差一點火候,還冇有顯示出全貌。

師清漪頓時明白了,耳根更紅了。

雨霖婞興奮得不行,飯都顧不上吃了,哪裏還顧得上繼續問師清漪的話,趕緊著又搬來一個小桌子。

洛神慢條斯理地走到工作台那邊,再慢條斯理地戴好手套,跟著慢條斯理地繞過那張小桌子,最後慢條斯理地重新站在調溫箱旁,等到這一切慢條斯理完畢之後,地圖終於按照她的猜測顯色完畢,她頓時就不慢條斯理了,而是利索地將那第二張分離的地圖取了出來,平鋪在小桌子上。

師清漪暗自想笑,幸好洛神在她邊上幫她擋了,不然她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那個長話短說。

經過加熱,地圖全貌徹底顯現,風格和最上麵那一層地圖差不多。地圖走向脈絡依然是簡單的,間或有些圖案標注,而且其中某個位置上的標注特別密集,就顯得格外打眼。

雨霖婞問:“這是什麽地圖?”

洛神盯著那片密集的標注,道:“古羌。”

雨霖婞卻有點苦惱了。

洛神博聞強識,尤其是對古早時期的事情瞭如指掌,她既然說了是古羌,雨霖婞當然是不會懷疑的,雨霖婞苦惱的是別的:“古羌是遊牧民族,西周那時候就有了,跨越曆史那麽長,活動範圍那麽大,不同的族係分支更是數都數不清,這不跟我問你這是哪一顆星,你卻說這是星星,星星那麽多,說了不是等於冇說麽?你說是古羌,那是古羌什麽時期的什麽部落所在的地方?”

“原本我也不確定是何處。你們看這個標注。”洛神手指點過去,點到那片密集標注裏其中的一個,它非常細同一個位置標注的東西又多,以至於毫不起眼。

師清漪默默地盯著那個標注,目不轉睛的。

她覺得高興,又覺得恐懼。

高興的是,這張絹帛地圖,的確是真的,和尹青那張一樣。

恐懼的是,她們至今所去過的地方,都在這張絹帛上顯現了,這種無法避開的巧合讓人恐懼。

遠在戰國之前,有人就繪製了這張圖。

如今,她們在地圖所指之處留下痕跡。而等到留下痕跡之後,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張圖的存在,她們卻對那個跨越那麽長的歲月長河留下地圖的神秘人,一無所知。

洛神道:“此標注所指之地,便是白利摸徒。它曾是古羌的一個分支,具體時期並不明朗,不過大致可考的年限介乎漢唐期間,後消亡。”

“這個曆史久遠的白利摸徒。”師清漪聲音低低地接了話:“就是如今的甘孜。鳳凰,甘孜的神之海,我們可是都去過的。”

“等等。”雨霖婞臉色看起來也有點變了:“可是我們之前早就討論過,這地圖很古老,最少也得是戰國之前的人畫的,可能是西周的人也不一定呢,但是這上麵居然又標注了漢唐時期才能出現的一個部族圖標?”

“正是。”洛神道:“這纔是重要之處。這意味著,這份地圖後來曾被介於漢唐時期之間的人翻出來過,在上麵重新做了附加標注。不止如此,你們瞧這些重疊聚集在一起的標注,其實它們都是指代此處,也便是甘孜神之海。雖然裏頭有些不能確定是何時期何部族的圖標,但是這些圖標應當都是甘孜的另外一種指代。畢竟朝代不斷變遷,甘孜處在不同的時間,自然有不同的名稱,生活著不同的部族。而此事正說明在不同的朝代裏,有人根據這種變遷,在不斷對此地圖進行標注修正。”

師清漪坐了下來,平靜了。

她說:“其實這些標注的下筆風格習慣看起來很一致,我們不能排除是同一個人的猜想。也就是說,其中有這麽一種可能,這個人壽命很長,從戰國前,一直活下來,不斷地重新標注修正這張圖。至少在這些標注斷掉之前,這人是活著的。”

-